夜中闲记
吉林大学2024级人文科学试验班(匡亚明班) 和宇凡
唉,我早有写作这篇随笔的打算,却始终未能构思一二,唯有些许碎末,常浮于脑海。思来想去,总觉心中别扭。故趁着尚有忙里偷闲的功夫,将其流于纸上,以便能宽心自安。本打算在草稿纸上一写了之,却又突然想起曾听人说过:日记、随笔,还是写到本子上好些。倒也无妨,反正我身边恰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记事本,一支不长不短的黑色钢笔,一段不多不少的闲暇时光。
忙活一天后,我回到宿舍,从柜中、桌上捡了洗漱用品,踢里哐啷地都放在脸盆里,便摇摇晃晃向楼外的浴室走去。太阳已经西斜——我在回来时便感受到了,但,与此时并不相同:她离地平线更近了些,也更美了些——并不均匀的金光从我的右侧掠过——没人不为她侧目。光晕在天的一角铺就:先是明耀的白金色,然后是涤荡开的、柔荑的粉红;随后,是既不浓烈也不浅淡的橙黄,在透着淡白、沉而不郁的蓝中掀起涟漪。那团白金悠悠然地散着,全然不费什么气力。于是乎,得失总相称,她的光芒也只得三三两两地零落在这片土地上,让远处的高楼渐渐隐了面貌,只留下似明似暗的剪影。
我深吸一口气,寒冷陡然充斥了喉咙与鼻腔,凉飕飕的,并不香甜,但那混杂了尘土、夕阳与它本来气息的味道,却又是如此美妙。一阵微寒的西风吹过,我不禁扣上了衣扣,夹紧胳膊下的脸盆,直视着光射来的方向,缓缓呼出已被暖热的空气,好像整个世界,都同我并肩而行。
世界,这个中性的词,似乎有无穷的力量。他是肉体自由,是精神逍遥;是黑白相掺,是五彩斑斓;是难以名状的怪,是不可方物的美⋯⋯他们是自己那一席之地的主人,是余留在我们脑中的照片与信笺。
我依稀记得,过去——其实也不是多么久远的过去,但的的确确只余下些模模糊糊的碎片和并不真切的残影,拼拼凑凑,勉强勾勒出我与时代的踪迹:最开始,是堆靠在墙边层层叠叠的床,放满不锈钢水杯的格柜,二三十平方米的蓝色泳池,每周四下午争抢的荷叶饼夹肉⋯⋯后来,是庭院间鹅毛纷飞的大雪,双面楼里的三五成群的追逐嬉戏,深黄校车上东拉西扯的叽叽喳喳,笔记本电脑里不能自拔的多人游戏,以及和着困倦、参差起伏的齐声朗诵⋯⋯再后来,是拔地而起的商场高楼,广场上碾着井盖而过的自行车,校门口随处可见的红肠与廉价软糖,水泥路面透过树叶缝隙投下的片片光斑,光荣榜上来去匆匆的红底相片,低矮讲台上各科老师的喜怒哀乐⋯⋯
再后来,家乡便凝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圆点。我们的距离,是那么邻近,又是那么遥远。铁翼双轮,腾云御风,轿辇槎船如何胜?秋雁孤蓬,逾山渡水,沉吟垂首共心声⋯⋯再回到这座小城,再漫步在写满春夏秋冬的街道——交通灯还是红了又绿,陌生的面孔还是仍旧陌生,只是不知路边的门面几时又添了新店,道上的沥青几时又厚了一些⋯⋯
已是夜晚,我本能地向热闹欢腾走去:喧闹的音箱,不一的人群,跑动的孩童,肩背手挽的小贩⋯⋯我似乎开始享受,享受这种曾经避而远之的喧嚷。耳边的混响,让眼前的光被扭曲成不可描述的混沌,人群追逐着光的尾迹而奔走。一切都被赋予了自由的意志——他们结伴嬉戏,冲撞纠缠;他们无拘无束,在天与地之间的空隙里肆意翱翔!而我则静穆地站在中央,看着他们的起舞,听到他们的呼吸。我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大地的转动,抚摸到了生命的脉搏——再向前,向前一步,那种远古仪式般的迷惘与律动倏忽化为泡影,比遗忘梦境还要迅速。人群、音乐、天上的月光与脚下的石板,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那段光怪陆离的夜宴狂欢,仿佛他们未曾有过任何改变,仿佛,这只是一段不知从何处拾来的梦。
唉,究竟是不是梦呢?梦与非梦,究竟哪个更令人欢喜呢?罢了,就由它在我的脑中萦萦绕绕吧。夜已深沉,那抹媚人的夕阳早已遁去,不必再唤她回来,就让明日的晨曦,代她去探看那片美丽与明熠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