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读铜川 | 独赏牡丹花

来源:铜川日报

独赏牡丹花

魏学森

暮春的风掠过低垂的柳梢,沾了沮河水面的湿润,便裹着清浅的水汽钻进了铜川牡丹园。园子里早热闹开了:观景栈道上,游客举着手机给牡丹花儿拍照,孩童们的笑闹声惊飞了柳树上的小鸟,连风都带着几分喧嚣。我素来爱静,赏花从不是为了看热闹,而是要寻一僻静之处,静听花的私语。于是,我避开人群,沿着花田边缘的小径慢慢走,最后在“黑花魁”所在的角落停下,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。

周遭的热闹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,只剩下风擦过花瓣的轻响,和花苞舒展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“姚黄”牡丹最先醒过来,它是园子里压得住场的“金蕊王”,株形挺拔,灰褐色的枝条带着皴裂的纹理,却硬挺地撑起了硕大的花朵。此刻它正抖落瓣尖的晨露,蜜金色的花瓣如被日光浸透的薄金箔,外层舒展如帝王的宽袍大袖,内层瓣蕊紧紧裹着鹅黄的花心,像藏着一捧未凉的龙涎香。

风笑着溜走,扑向旁边热热闹闹的“花王”牡丹。这株是近些年培育的新品,开得泼辣张扬,胭脂色的花瓣像浸了金灿灿的夕阳,花型饱满得像要炸开,正晃着沉甸甸的花头跟风唠嗑儿。

我静静坐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,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喟叹。是“黑花魁”,它总待在角落,株型矮而半展,枝条细弱却带着韧性,像藏在暗处的隐士。墨紫色的花瓣质地厚实,边缘卷着细碎的波浪纹,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莹润光泽,凑近了,才能看见花瓣基部那圈更深的墨色晕染。它很少跟别的牡丹搭话,直到“贵妃插翠”晃着圆滚滚的花头凑过来——“贵妃插翠”株型挺拔,枝条粗壮,粉红色的花瓣间嵌着几片嫩绿色瓣片,像贵妃鬓边斜插着的翠玉簪,连叶片都大而圆,深绿油亮得像打了蜡。

“杨贵妃爱牡丹,可不只是爱颜色。”“黑花魁”的声音像是在和闺中密友低语,“白居易《长恨歌》里写‘芙蓉如面柳如眉’,我倒觉得,贵妃更像牡丹——开时倾国倾城,谢时也带着‘此恨绵绵无绝期’的哀愁。”“贵妃插翠”立刻应和,花瓣跟着轻轻颤动:“可不是嘛!当年沉香亭前的牡丹,沾着贵妃的酒香和李白的诗韵,连风都跟着温柔起来。”

花田尽头的花圃里,“二乔”正对着风嘟囔。它的株型高挑,茎干细硬却直立,像个穿着双色罗裙的少女,同一枝上竟开着两朵花:一朵是明艳的紫红,一朵是淡淡的粉白,更奇的是枝梢那朵,半瓣胭脂半瓣雪,像把春天的颜料盒打翻在了花瓣上。不远处的芍药忽然开口,叶片“哗啦”响了一声:“白居易写‘花开花落二十日,一城之人皆若狂’,咱们铜川的牡丹也不差啊!你看今天这满园的人,多热闹啊!”

此刻,我在这僻静角落,看“姚黄”展如金袍,“黑花魁”敛如绸缎,“二乔”艳如双色绣,听着花的私语,独享着这一份不被打扰的安宁。

太阳慢慢沉下去,把牡丹园染成了暖金色。游客渐渐少了,喧闹声也一点点淡了下来,园丁提着水桶轻手轻脚地走过,给“姚黄”浇了水——水珠落在它的金瓣上,像碎钻滚过锦缎,又拂去了“贵妃插翠”花瓣上的落叶,指尖不小心碰到那片绿瓣,惹得它轻轻地晃了晃。看着这一幕,我想,我大概也算半个懂花人吧,懂“姚黄”开时的雍容,也懂“黑花魁”谢时的沉静,懂“二乔”双色的灵动,也懂“贵妃插翠”藏在粉瓣里的秀雅,更懂在喧嚣里,留一方天地给花,也给自己。

我站起身准备离开,风忽然停在我耳边,带着“花王”的甜香和“黑花魁”的沉郁。我看着“姚黄”把皇家的威仪酿成金瓣的光,“黑花魁”把人间的深情揉进墨紫的蕊,“二乔”把少年心事染成双色的花,“贵妃插翠”把古典的雅致嵌在粉绿的瓣上。而在这静悄悄的角落,我接住了它们递来的香,也接住了这一份独属于赏花人的悠然。

走到园门口,回头望,花田在暮色里被晕染成带着金光的不同色块,“姚黄”的金、“花王”的红、“黑花魁”的紫、“二乔”的粉白、“贵妃插翠”的粉绿,它们在园中静静地开着,风偶尔溜进去,带着药王山的柏涛和沮河的水声。我仿佛听见杨贵妃在轻笑,其中还混着白居易的长叹,和眼前牡丹的私语缠在一起,慢慢融进了铜川的春夜。而那些藏在花瓣里的故事,会等下一个愿意静下来的人,再慢慢说给他听。